在分子之间“拍电影”:陈藤藤与超快光谱中的未知世界
Publish Time:06-27

导语

当我们用肉眼观察世界时,时间以“秒”为单位流动。但在分子层面,变化发生在飞秒(10⁻¹⁵秒)之间——快到几乎无法被捕捉。

陈藤藤正在做的,正是这样一件事:用超快光谱技术,为分子“拍电影”,去理解那些看不见、却决定化学反应本质的动态过程。在他看来,真正有意思的问题,往往就藏在这些过程之中。

带着对这个飞秒世界的好奇,我们在香港科技大学见到了陈藤藤。他说话爽朗、真诚,状态很放松。在这次采访中,他谈到了自己的研究路径、选题逻辑,以及一个科研工作者如何在“未知”中不断做选择。

 

专访现场

麓邦:很多人听到“超快光谱”、“飞秒尺度”会觉得很抽象。能不能用一个直观的方式介绍一下,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?

陈藤藤:我们可以说是在给分子或者材料体系“拍电影”。

日常电影大概是每秒20帧,但我们研究的时间尺度是在飞秒级别,比如50飞秒,也就是10⁻¹⁵秒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我们去看分子在受到一束光激发之后,是如何运动的。

很多化学反应其实不是发生在基态,而是发生在“激发态”。可以理解为分子“被打了一拳”,进入一个非常活跃的状态。我们要研究的,就是它在这个状态下是怎么运动的。

 

麓邦:你们现在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哪些方向?

陈藤藤:我们课题组现在主要有两个方向。

一个是偏基础科学。我们希望把一个看似简单的体系研究得非常透彻,比如纳米团簇——由3到100个原子组成的小体系。通过实验和理论结合,我们可以把它的电子结构、激发态动力学行为都讲清楚。

另一个方向是偏应用,比如光催化。表面上看是“光一照就发生反应”,但实际上中间涉及复杂的电荷转移、界面行为,而这些过程往往发生在飞秒到纳秒尺度,用常规手段是看不到的。我们用超快光谱去把这些机理拆解出来。

 

图1 专访现场/LBTEK拍摄

 

麓邦:基础科学和应用,这两者之间您个人有兴趣倾向吗?

陈藤藤:二者之间一定要说的话,我个人更喜欢基础科学。

把一个问题讲清楚,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,哪怕短期没有应用价值。当然现实环境会要求考虑应用,但我还是希望保留一些“纯粹”的研究。

麓邦:那您现在在做的这些研究方向里,哪些是您觉得“相对还没有被充分探索”的?当时是怎么判断的?

 

陈藤藤:我博士做的是气相团簇,偏基础科学,用的是光电子能谱;博士后转到超快光谱,做凝聚相体系。等到自己独立之后,我反而更清楚一件事:如果继续沿着导师已经做得非常成熟的方向往下走,我很难做得比他们更好,甚至做到同一水平都已经很难了。

当时我们判断,气相团簇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在做了,但凝聚相的团簇,尤其是全金属团簇,是一个还没有被系统研究的方向。所以我们就从这里切入,做下去之后发现,这个体系对结构变化极其敏感——哪怕只多一个原子,或者换一个同族元素,激发态行为都会发生很大变化。这种变化本身就很有意思。

 

图2 专访现场/LBTEK拍摄

 

麓邦:您的研究方向似乎会偏向“别人没做过的”,这是有意为之吗?

陈藤藤:是的。

一方面是现实考虑。一个新课题组资源有限,如果去做别人已经做到99的事情,你可能只是从99做到100,意义不大。

另一方面是学术评价的逻辑。我们希望当别人提到这个领域时,能立刻想到这是我们做的。我会有意识去选这种方向,就想要做一点自己有特色的东西。

麓邦:那您是怎么筛选这些“没人做的方向”的?

陈藤藤:其实是一个反复试错的过程。现在做的方向,往往是多次尝试后留下的。、

 

图3 Science发刊/10.1126/science.add0276

 

麓邦:说到这里,我们也很好奇,您在UCSD从事博士后研究时发的那篇Science,也是之前几乎“没人真正看清楚”的问题,它难在哪?

陈藤藤:这个问题其实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它一直“有现象”,但“没有机制”。

在我们这个领域里,当时已经有人发现,把化学反应放在光学空腔中之后,反应速率会发生变化——有的变快,有的变慢。但问题是,大家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

所以某种程度上,它更像是一个“黑盒子”:你把反应体系放进去,得到一个结果,但中间发生了什么,是看不清楚的。

难点主要有三个层面:

第一,是看不见。这些过程发生在飞秒到皮秒的时间尺度,用常规光谱手段是捕捉不到的,所以必须依赖超快光谱技术。

第二,是分不清。在更复杂的体系中,比如我们研究的五羰基铁,它涉及多个振动态以及和光学空腔的耦合,最终在二维光谱中会呈现出更多峰(从简单体系的4个峰变成9个峰),信号之间相互叠加,解析难度大大增加。

第三,是难以解释。即便拿到了实验数据,最初的分析方法也不一定正确。

我们在研究过程中一开始的理解就是错的,后来换了一套分析思路,重新建模,才逐渐把物理图像理清楚。

我们最后的理解是:并不是反应整体被“加快”或“减慢”,而是分子内部不同振动能级之间的能量传输通道被改变了。有的通道被增强,有的被抑制,最终才表现为宏观反应速率的变化。

所以总结来说,这个问题之所以“没人看清楚”,不是因为完全没有现象,而是——现象早就存在,但缺少能够同时“看见过程 + 分辨信号 + 建立机制”的手段和方法。

 

图4 专访现场/LBTEK拍摄

 

麓邦:这项工作被评价为“理解极化激元化学原理的重要一步”。请问极化激元可以怎么理解?

陈藤藤: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“混合态”。原本有两个东西:一个是光(电磁波),一个是分子(有自己的振动能级)。当它们在特定条件下(比如光学空腔中)发生强耦合,就不再是“光在这、分子在那”,而是变成了一种新的状态——既有光的性质,又有物质的性质。

如果打个比喻的话,可以把它理解成“共舞”。原来是两个人各跳各的舞(光是光、分子是分子),但在强耦合之后,它们变成了一对搭档,动作是绑在一起的,你很难再单独说这是“谁的动作”,而是一个整体的舞蹈。这种“共舞”的状态,就是极化激元。

 

麓邦:那它具体把我们对这个领域的认识,从“哪一步”推进到了“哪一步”?

陈藤藤:我们的工作把这个领域的理解,从“知道它会产生影响,但不知道为什么”推进到了“知道它是通过改变分子内部能量传输来产生影响的”。更具体一点讲:在我们之前,大家已经知道,把化学体系放在光学空腔中(也就是形成极化激元)之后,化学反应可能会变快,也可能会变慢,但这个现象是比较“经验性的”。我们的工作做的一件事情是:选取了一个比较“干净”的体系(一个可以代表基元反应的分子),然后用超快光谱去看它在这个过程中的能量流动。

我们发现,极化激元并不是简单地“加速”或“减速”反应,而是改变了分子内部不同振动能级之间的能量传输路径和效率。也就是说,它不是直接改“结果”,而是改了“过程的分配方式”。所以从更本质的层面来说,这项工作的推进在于:把“现象层面的调控”变成了 “机制层面的理解(能量如何流动、通道如何被重构)”。这一步很重要,因为一旦你理解了机制,未来就有可能去“设计”体系,而不是只停留在观察现象。

 

图5 VSC 对 Fe(CO) 5能量交换动力学的影响/10.1126/science.add0276

 

麓邦:很多人会觉得顶刊成果是“灵光一现”,但实际过程往往很曲折。您那篇工作中,有没有一个“差点走不下去”的阶段?当时是怎么扭转的?

陈藤藤:有的,而且挺关键。最困难的一段,其实是分析方向一开始就走偏了。实验数据已经出来,但用原来的模型去解释时始终对不上,很多现象是“说不通”的。那种状态很难受——不是没有结果,而是数据在手里,却无法理解它,容易卡住,甚至怀疑整个方向是否成立。转折点在于,我们意识到不能再沿用原有物理图像,于是彻底换了一套分析思路,相当于推翻原来的理解,从头思考能级关系与信号来源。在此基础上重新建模、做数值拟合,并设计补充实验验证。最终发现,这套新的物理图像是自洽的,也能解释此前所有“说不通”的现象。回头看,这个阶段的问题并不是实验失败,而是理解卡住了。我也因此更确定一点:做这类研究,关键不在技巧,而在物理图像是否清晰。图像对了,模型和数据都能逐步跟上。

 

图6 陈藤藤课题组实验室/LBTEK拍摄

 

麓邦:说到您的实验,您是物理出身,然后又读了化学博士,现在在做一个交叉领域。超快光谱本身是一个对实验条件要求非常高的方向,您认为如果要搭建一套相关的光学系统,最关键的一个底层能力是什么?

陈藤藤:是设计能力。不是先动手,而是在动手前就要想清楚整体结构:光怎么走、元件为什么这样放、信号如何分离。如果脑子里没有整体框架,后面就会不断试错,效率很低。更底层来说,一是物理图像要清晰,要真正理解光在系统中的传播与相互作用,而不是机械拼装器件;二是全局把控能力,一套系统是整体工程,不是元件堆叠。尤其在空间受限的情况下,更需要提前完成系统级规划。所以核心是:在动手前已经想清楚“为什么是这样”。

麓邦:您在使用光学仪器时最看重什么?

陈藤藤:我最看重的就是性能和稳定性,尤其是稳定性,不能三天两头出问题。对我们来说,宁可前期多花一点成本,把事情一次性做好,也不希望因为设备不稳定反复折腾,影响整体进度。我也一直跟学生说,要把钱花在刀刃上。在具体选择上,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判断。比如有些设备我们原本用进口品牌,但后来发现麓邦在性能上可以达到接近水平、同时成本更优时,就会优先考虑麓邦;如果某些产品线还不完善,再去选择其他成熟品牌。总体来说,核心标准还是很简单:能不能稳定、可靠地把实验做好。

 

图7 陈藤藤课题组实验室/LBTEK拍摄

 

麓邦:您刚才讲到,您对国内外器件都有接触,那从科研使用者的角度来说,你觉得国产的光电品牌这几年变化最大的是什么?

陈藤藤:整体是在变好。我们也在逐步使用国产设备,比如在麓邦这类品牌性能与进口接近、同时更稳定时,会进入优先考虑范围。但前提始终是质量可靠,而不是单纯价格优势。我们的选择逻辑很直接:先看同行反馈,再小规模试用,如果稳定可靠,再逐步扩大使用。对科研来说,口碑和实际表现比“国产或进口”的标签更重要。

麓邦:我们也想了解一下科研的真实状态。您觉得科研的高产和空窗期,对您来说有什么不同?

陈藤藤:本质是反馈强度不同。高产阶段会有明显正反馈,比如论文接收带来的阶段性完成感,这会提升动力。但空窗期也很常见,比如实验室初期或课题积累阶段,这时容易焦虑,尤其看到别人持续产出时。但后来我逐渐接受,这两种状态都是科研的正常节奏。关键是稳住心态,每天推进一点,而不是被节奏牵着走,也不要把焦虑传递给学生。一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没有论文,并不说明问题。

麓邦:您希望自己的课题组是什么状态?

陈藤藤:希望是一个健康状态:该做实验时认真做,但也要有思考时间。很多问题不是靠持续实验解决的,而是需要停下来重新梳理。科研重要,但生活不可能只有科研。如果长期高压推进,效率未必更高,更重要的是学会节奏平衡,知道什么时候推进、什么时候思考。

 

图8 香港科技大学红鸟广场/LBTEK拍摄

 

麓邦:您最看重学生什么特质?

陈藤藤:自驱力。是否主动沟通、主动汇报、主动推进。我一直强调要勤沟通、勤汇报、勤讨论,不要回避问题。即使做错也可以讨论,但不能长期不交流。关键是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这样才能及时给予支持,而不是问题积累后才暴露。所以核心要求其实很简单:真诚、诚实、愿意沟通。我希望课题组是一个信任和沟通顺畅的环境。

 

图9 陈藤藤会议室/LBTEK拍摄

 

麓邦:对科研人来说,在“高风险高回报”和“稳妥出成果”之间,您自己是怎么做选择的?您会怎么跟年轻人建议?

陈藤藤:要我选,那肯定是高风险高回报(笑)。我也会鼓励学生尝试。虽然稳妥路径更容易出成果,但上限有限;高风险方向不确定性大,但一旦突破,价值完全不同。当然,这也要看个人阶段和课题匹配程度,一般需要在具备一定能力基础后,再承担更高风险方向。但我至少会跟学生强调一句:梦想还是要有的。至少要敢想,如果连想都不敢想,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。至于能不能做成是另一回事,但首先要愿意尝试。

 

图10 陈藤藤实验室门口对联/LBTEK拍摄